在年华盛开得最好的时候,这个季节阳光明媚,然而年轻却如同上辈子的事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切着新鲜的橙子,看里面薄薄的那种皮衣破了,流出甜蜜的汁水,你忽然想起西瓜那些不设防的沙甜果肉,到水果店去寻找,才发觉已经下市了。一抬头,看见夏日茂密遮天的梧桐已经裸露出了高而远的秋天之空。
说起那个时候,就总要想起梧桐树遮蔽的天空。这些是与我隔了那么远的青涩岁月留下的印记。
初中在滨江路的锦江中学。从我家骑车过去,过了锦江大桥右转,那条不长的路上当时有这个城市(至少是我当时所知的)最完美的梧桐树行。那些行道树都已经种植了长久的时间,树干粗壮,树阴浓密。路不是笔直的,有些小小的蜿蜒,就因为有那些蜿蜒,仰望时就会看见所有现代都市的痕迹都被树冠遮掩了,没有高楼,没有电线。骑着车,飞快地滑着,有很棒的风吹过耳边,撩起短短的头发。
初2以后按照市里统一的规定,女生都剪短了头发,齐耳而已,还穿着紫色与白色相间的校服。笑,前一阵我曾取笑一个朋友,因为他在看穿这样款式校服的女生,当时他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即使我是制服控,也不会控中国的校服的。”宽大收脚的长裤,腰上还要系带子来栓牢,口袋一样的宽松上衣。没啥说的。
曾经听奶奶说我们学校在民国时期是中美联合开办的学校,当时叫做华美女中,听起来很洋气。但其实呢,旧巴巴的校舍,碳灰操场,没有任何符合那个旧名字的华丽旧址,当然我也怀疑过去有没有过。不过学校的操场边当时是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花架,有三层平台,架子上密密地长着七里香花藤。在盛开的季节满满的小白花散发出似浓又淡的香气。于是,关于那时候的回忆总有七里香的味道。
对了,这个学校里还有小松鼠,在校园里很矮小的树上跳来跳去。只是严厉的班主任总是目光犀利,能够发现每一个走神的学生。我的成绩很好,总成绩一直保持在前十名,尤其是语文和数学永远是一二名。所以初中对于我是没有什么学习压力的。
校园生活除了学习,还必须要有动力,光是学习哪里能支撑起一个孩子在天都没亮的冬天清早起床骑车去上早自习呢。虽然偶尔会在那条路上遇见去卖烤红薯的三轮车,跟在后面骑又香又暖和。不过那不是动力,笑。
一年四季每天早晨骑在那条路上,我是能够遇见他的。那时候的思慕最最纯洁甚至带了一点卑微。连他的名字都是一种不可轻易出口的魔咒。我们叫他seven。我们是指我和我的两个密友。因为他在七班。
而我,在一班。年级上一共就7个班,一层楼只有六个教室。我一天,能见他3-4次。
其实seven是我的小学同学。所以,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生日,可以在路上迎面相遇时说一声你好,或者呐呐地叫一声他的名字。甚至,可以期待他对我点一点头。
他是那么地好。英俊的脸,和女生在一起时有一种说不出来味道的笑容,很迷人的。还有,他跑田径。……
……就这样了吗?自己都觉得,难道就这么简单而已?
多的还能有什么呢?我现在都还能清楚地列数出我们的对话。
在“一二·九”的聚会上,我们一班的几个女生因为误拿到了老师席位的票而换到了年级的最后一排,他,就在最末一个班,坐在我的前面。他忽然叫我,指着隔壁的隔壁的一个女生说她喜欢我们班上的一个男生。然后就回过头不说话了。他对别人的恶作剧,却让我脸红激动好久。
还有之后借故找他接书。“我也没带。”他微笑着。
还有还有,迎面碰见他时,他也偶尔不只点头,也说句:“你好。”似乎就是这样而已了。
因为太少,才能如此清晰地列数出来。
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他。
初二时,他们班依然在一楼,就是曾经我们的教室。窗下就是停车处。我就把车停在那儿,为了取车、停车时能看见他。只是偶然一次,体育课下得比较早,我和朋友谈笑着去取车,抬起头时还挂着笑容,却看见正对座位上的他正回头看见我,于是冲我回笑了一下……结果有一次,我向窗内望时,他正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看班里,好糗///。他也在大冬天时,推开过我面前的窗,大叫着好热呀,招来身旁女生奇怪的眼神。那时,我深信,我是特殊的。那种自以为是的小幸福。不,我更乐意回忆起那些我单方面的注视。其他的呢?还有太多不明的细节,被我自己赋予丰沛的幸福而铭记,现在已羞于讲述了。
明晰而真确的,只是我为他的一些小小牵挂。是有2天了都没有遇见他吧,或者只是一天?反正,我慌了神,竟然有了勇气去找那个不知名的只是看见每天都和他一起回家的男生要他的电话。那个男生都没有多看我,便告诉了我号码。还没有打,就又看见他。脚上打着石膏。很久以后,和他一起走过一段路,问起是怎么了,他说,不小心跌了。连石膏都打了,还挂了一个拐杖,你真是太不小心了。我默默在心底埋怨。
啊,那天我还找他借过化学书,结果他正在开别人的玩笑吧,我的出现,让大家都哄笑起来,我听见有人说着:“你的那位也来了。”我连忙跑了,那天我把笔记用铅笔写在书上,字迹特别工整,还写了“谢谢”在上面。
高中时,我到了另一个学校,找了各种觉得冠冕堂皇的理由寄信给他,写了各种冠冕堂皇的话,收到过一次回信。我早就知道的,他的字,一直很好看。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发现充盈了那段美丽日子的,都是自己的影子,而他,仅仅穿插在我的影子背后,淡淡的。因为终于不复当时,所以,再不敢提及他对我的一笑,一种眼神与一种举动的特殊意味。
现在,只还能安宁地想起那些单向的付出了。你所不知晓,与你无关的那些事。比如,那一年,某一天,如同现在我身后窗外的大雨,你在雨里练习田径,我就在屋檐下看你,背包里装着雨披,然而我就站在那里,你跑,我看,感觉你会跑多久,我就会这样看你多久,那就是近乎一生一世了。便是那个年头的一生一世。没有寂寞,平平整整。
现在的我再也不能用一个漫长的时间只是遥望,无法就这样不寂寞。不能再轻易地爱上一个笑容迷人跑田径的男孩儿,无法仅仅这样。不能打个5分钟不到的电话,还必须打草稿。不能在同学之间装作若无其事地递给他一张写联系方式的纸,手却抖得仿佛帕经森患者。无法再那样爱下去。无法再爱他。只是看着过去留下的些许蛛丝马迹时,嘴角淡然有着微微地笑。连那种笑容,都模糊了含义。
叹息,时光隔离着我与当时的自己已经有十年的距离。以为自己以花了一辈子去爱的,终于成了过去,以为自己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终于成为一种淡然的微笑。于是在这十年以后终于想要诉说时,才发现如同挽回不了的时光一样,掌心里已经没有牵挂了。我再也表达不出当时感觉的百分之一。
我只能说这些,说那天的雨中,我守着忘记了时间,只有你一圈一圈没有表情地奔跑的样子。那些便已是全部。
忽然地觉得老了。年轻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那些青涩的痕迹依然在心底,也只在心底,无法成言。老了,老了,已是太迟。我知我还在丰沛地生活着,只是那段青涩的味道却已经无法以现在的我来诉说什么了。
